任凭岁月滔天

【银神】七年一日

00

“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你还要说点什么吗。”

“快到起飞时间你该关机。”

“舱门没有关,我还可以做许多事。”

“预定的戒指刚巧今天收到,三月我婚礼。”

醇厚男低音萦绕耳边,她一声不吭把电话挂断,翻出眼罩准备补眠。邻座的陌生男人操一口纯正英伦腔善意性劝慰:“小姐,希望恋人挽留也许就不应该离开。”

不是恋人。神乐回答,闭起双眼让自己堕入黑暗,用生冷的声线将对话中止于后半句。

他是我老师。

————————

「我说,哎呀。

再过十年,我们还是过着今天。」

————————

《七年一日》

01

神乐戴着一只大过半边脸蛋的黑超从机场走出来时刚好是正午,太阳毒辣,她津着鼻子打开遮阳伞,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大约是习惯呆在实验室的缘故,所以格外不喜欢烤阳光。

刚进停车场就看见显眼的黑色跑车,冲田总悟靠在门旁摆摆手,等她过来之后,接过行李放进后备箱。

今年正赶上银魂大学百年校庆,由出了名的款爷儿坂本辰马张罗着顺带组织同学会,基本世界各地的老学生能回来的都回来了。综合类大学文理兼修,有文坛常青树也有高尖端学界泰斗,像她这样医学专业的毕业生能籍此机会认识不少名人,在国外研究所带她的教授听说之后,毫不犹豫放了她长假。

当年她没毕业就能被澳大利亚的科研所相中给了公费留学机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赖于大学时代施行导师制,在Z组由导师带着完成了许多不菲学术报告。在当年,这也算是风云小组的风云传奇。自然,套上“当年”这种字眼,再风光无限的事情也都不值一提了。

 

现在神乐气定神闲在车后座舒展长途飞行酸涩的肩膀,毫不见外拧了冲田车里的矿泉水喝。

男人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开口说:“七年不见你就没变,啧啧,身材也是。”

“我听说土方把你姐娶了?”神乐冷静地找到反击关键点。

冲田被噎得半口气没上来,当年他和土方能一口气从教学楼门口吵到食堂,千算万算也没料到有朝一日还得叫姐夫。

“别提了,今天聚餐他俩一起到的,鬼知道土方混蛋修了哪辈子福分能娶到我姐。”

“你先去餐厅再来接我的?”

“嗯,近藤老大非要我先把一瓶86年干红送过去。”

“他这才真是老样子。”神乐垂着眼皮边擦墨镜边说,难说回答得走没走心。过分认真地完成手里大业,她状似无意探过半个身子,把胳膊搁在了副驾驶靠背上,“还谁去了?”

“山崎,猿飞,阿妙,登势老师和全藏,还有你们组的志村新八。”冲田像知道她要问似的,一口气报出一长串名字,侧眼看着神乐虽然面无表情地听,实际上耳朵都竖起来了。故意顿了一下,他倒没再过分吊胃口,“哦,还有银八。”

神乐吸口气满意地靠了回去。

银八去了,那好啊,她连轴坐了十二个小时飞机精神亢奋到一秒钟都没睡,可就等着朝气蓬勃青春洋溢,鼓足劲儿好好嘲笑一下据说踏入婚姻坟墓又被踹了出来的中年老男人,Z组她的导师,坂田银八。

 

02

老同学多年难得一见,按同一班级凑了一张桌,她坐在志村新八左手边,大圆桌,银八坐在她正对面,隔着雕花镂空的萝卜装饰只能看见一撮天然卷。

她能面不改色在试验台麻醉肢解医用小白鼠,此刻却像青春期少女,心里在砰砰砰打鼓。

餐桌上不是她见到男人的第一面,刚才进餐厅上电梯时就遇见了。她和冲田走到电梯前时正巧门从里面被点开,入眼就是坂田银八正拎着两箱果汁。他没怎么变样,倒是换了一只木框眼镜,更显得整个人慵懒温吞。

“这怎么拿走了?”冲田扬起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果汁。

“上边留了两箱,都要喝酒,我把多余的送车里去。”男人显然也没料到会这样见面,嘴上回答着冲田,一双红瞳直接看向了神乐,眼睛里像有条小金鱼,扭着身子泛起涟漪。

“你回国了?”

“你离婚了?”

直截了当两句话同时问出口,一个低哑平静一个清亮直白,冲田站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气。这两个人七年没见,连句你好都不讲,真把人生大事问的好比晚饭吃什么一样随随便便。

“没有,请了年假回来,下个月还要去国外做课题。”神乐率先回答,仰起脸蛋看银八。这个角度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大学中三个年头都是在这种仰视中度过的。听课,改论文,乃至她清早睡眼惺忪从被窝里爬出来顺着香味摸进厨房,看他套着围裙煎鸡蛋。

银八是她父亲故交,因为不放心神乐只身一人去陌生城市念书,索性将女儿寄宿在银八家里拜托他多加照顾。二十五岁年轻教授和十七岁小姑娘之间没什么可避嫌,她念了三年大学后出国,也就和银八同居了三年。

至于陌生。

当年她还是青涩的脸蛋很小只的个头,现在穿上高跟鞋将近一米六八,气场足以在礼堂作报告时压住老学者。

她花费七年时间,堪堪抹平与银八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无论是年龄,身高,还是见识和能力。

“我也没有。”银八弯起嘴角语气柔和,只给她讲四个字。红瞳里有狡黠,探究似地扫视过神乐,似乎对裹身A字裙颇有微辞。

神乐没有注意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只觉得心底猛地一沉,还在愣神回想刚听来的答案。这么说来,这人还是已婚男士,家庭美满事业稳定,那她这是跑回来做什么。

电梯不等人,三个人长时间没有动作,它便自动要关闭。银八一直抬起手挡住门边,截至此时门已经往里合了两三次。

“你们两个不进来么?”他耐心问。

“进!”冲田迅速回答,“旦那,等下见。”他拉着不再吭声的神乐向里一步,银八顺势从他们身侧走了出去。

他穿休闲西装,可以嗅到香甜的草莓牛奶气息,看来还同从前一样嗜甜食如命,很快就经过她身边走远。和大学时代一样,不守规矩又懒散的银八老师是个神奇的存在,他可以宿醉之后爬到实验室毫不手抖地做精湛演示,也能蠢到把醋酸当成营养液浇灌登势老师的君子兰,当天被骂到整栋教学楼都震三震。

这个被众多小鬼追逐衣角的死鱼眼天然卷,曾经是她做噩梦了就去揪头发,触手可及的存在。

然而,那也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转回到已经开始热络地推杯换盏的餐桌,神乐在苦着一张脸又仰脖干了一杯酒之后,终于忍不住揪起了旁边新八无辜的衣领,死命摇摇摇:“你在逗我?“

她另一只手替他满上酒杯又满上自己的,手指紧紧捏住杯子边缘咬着字说:“谁说他离婚了?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还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下定决心去澳大利亚陪袋鼠吗,早知道我回来干什么……”

不想引起更多注意力,她把声音压得极低。这次本来没必要特意飞回国,结果收到新八邮件中汇报银八近况,下一秒她就冲动地订了机票。

“我刚刚还一本正经开了嘲讽脸问他,结果他回答他没有。你听见了吗,他回答没有。”

“我怎么知道啊啊!”

新八被晃得七晕八素,语气也急了,“你走那年他公布的婚期,之后临时带课题被公派出差去了外地,从那之后我也很少见他,最近一面是上个月去他家拜访,花费五分钟才给我翻出一双拖鞋,垃圾桶里堆着快餐盒,七年竟然都没有小孩。正常人都会判断这是单身吧?这绝对是单身啊!”

神乐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哑口无言许久,回答一声算了。

也只能说这无足轻重的两个字。

早就能独当一面的女人,一见到银八就像气球被戳破了气,瞬间回归软绵绵的少女,她无法在他面前全副武装,她道高一尺他就魔高一丈,心思永远被先看透,所以棋输一着,怎么看都觉得幼稚。

“算我多管闲事了……”新八拍拍她的肩。

当初眼睁睁看着最亲近的两个人把关系搞僵,他是真想看他们和好,现在看着神乐这副表情,他心里也不好受。

“……抱歉。”

“没事。”

她喝干杯子又把酒满上了。还能说什么,当初被抛弃的是她,被推开的是她,没出息一走了之的也是她。结果到现在,念念不忘的,竟然还是她。

这真是……太丢脸了。

 

03

“神乐你背这么重的书是要扮乌龟吗。”

“没办法吧,定了死线这个周末上交对比数据。”

“哪个混蛋这样荼毒祖国花朵你告诉我。”

“是你上周交代的,忘记了吗。”

“……刚才说的话给我忘掉。”

“是。”

银八低下头看了一会瘦小肩膀上大大的书包,认命地单手提起来,“以后资料都放在办公室好了,反正你去自习室之前也要经过。”

后果是开了先例,男人办公室有舒适沙发和热水,她索性偏居一隅在茶几上看书打字,瓜分到了银八私人空间的一席之地。

 

“这种东西摘掉也无所谓吧。”

是在她刚洗完澡穿着睡衣去客厅寻找眼镜的时候,银八拎着她镜片如同瓶底一样厚的眼镜挑起眉毛问。

“摘掉就会看不见啦快还给我。”

“啧啧这么夸张?”

“戴平光镜装斯文的禽兽请不要随便发表评论。”

常年戴近视镜的人一旦摘下眼镜会相当不适应,她眼睛睁得很大,迷迷茫茫扒到男人身上抓镜架,扑到沙发上才拿到手。她戴上眼镜找回清明的视线,被和银八之间近得要命的距离吓了一跳。

惊得要跳起来的时候被男人轻轻按住了肩膀,手掌很暖和。抚在她热气腾腾赤裸的皮肤上时,温和的红瞳非常坦荡,没有丝毫情欲。

“摘掉吧。”他用肯定句又重复一遍,“摘掉好看。”

 

下个月神乐生日,收到银八礼物,是私家医院近视手术的预约单。

为她治疗的医师是一位长发男性,将要开始时他颇为意味深长打量神乐许久,说,银八真的很宠你。

他很宠她,这是她自己也清楚的事情,这种宠爱让她经常分辨不清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也许把她当女儿,当妹妹,或者权当饲养一只兔子。可是她觉得开心快乐,愿意赶着教室听他每一节课,一本接一本的把书挪到他的办公室,并且,在猿飞坚持不懈向银八递情书的时候,瘪起嘴巴狠狠撕咬醋昆布。

银八拥有国内外两所大学双料毕业证,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名牌大学正教授,单看头衔都知道年轻时有多么出类拔萃。给她做眼睛手术的桂小太郎是他旧友兼同学,银八本来也一样受聘于医院做外科,然而不知什么原因,神乐认识他时他已经封刀。因为不再主刀任何一起手术,这才跑到大学做了老师。

因为好奇也问过他原因,男人没有正面回答,只把茶几上的曲奇再次塞进她嘴巴里。

不讲就不讲,神乐转换话题问:“那为什么选择做老师?”

“很清闲吧,大学又没有满地乱跑的小屁孩和顶头上司的条形码发型,最痛苦的事情也只是在冗长的开学典礼上听讲话听到睡着。”

“喂你这样讲会被校长扣工资的。”

“校长才听不到。”小指伸进鼻孔转圈圈,他在少女面前毫不避讳。

“就没有想过别的?”

“别的啊……”银八仰头躺倒在沙发上望天花板,冥思苦想好一阵,“倒是小时候没想过学医科,只想开一家叫做万事屋的甜品店,无限量供应草莓蛋糕。”

“哗!真是远大理想!”

她听得咯咯笑,兴致勃勃把手上碎屑蹭在他衬衫角上,居高临下对准他的下巴颏说:“万一有一天老师真的不务正业跑去开甜品店,那我就去当员工。”

“要吃穷我吗!以你的饭量还怎么招待客人!”

“你不满吗!我偏要一辈子寄生在万事屋!”

银八坐直身体,一双死鱼眼懒洋洋扫视站着的少女,她如今橙红色的发丝已经长到脖颈,丢开眼镜,露出了湛蓝色水亮的双眸。皮肤白皙,紧致,浑身上下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味儿。不像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岁月面前低头,现在要他像大学时代那样赶在期末死线时通宵一整星期应付考试,只会要掉他半条命。

一辈子这种话啊,听一听就过去了。

谁会当真呢。

他也只好如往常一样对这种傻瓜承诺不置可否,揉她的小脑瓜,眼神放得很软。

然而,听在心里会涌上快乐这种事,他也是无法否认的。

神乐是由他亲手打造出来最值得称道的成果,从炸着毛的小丫头变成足以惊艳视线的美妞,悉心教授她专业知识,指点未来规划,偶尔也说一说人生哲学。

当然,银八的人生哲学多半不是什么好道理。

她越长越大,他就越来越老,成长这种事情,担任年长那一方角色的人大多心情复杂。

神乐人生中最好的三年青春都在他身边度过,这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女人拄着额头有一搭没一搭听桌上谈天,至于她回忆起过去时为什么用了往事不堪回首来形容,那是因为就算再青涩美好的回忆,一旦加上‘曾经’这种字眼,立刻就显得凄惶了。更何况,回忆中的男主角现在非但不属于她,甚至都已经属于另一个陌生女人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啊,原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消弭不了的。

神乐咬牙切齿,但却无处可恼。她偏头跟新八讲了一声,就借口去卫生间起身离开了餐桌。

已经没有再与银八见面的必要了。

出了电梯门开始思考晚上住到哪里时,她才想到全部行李连同她贴身的手提包和手机都还在冲田车上。原本打算聚会结束直接拜托他熟门熟路送她去市中心宾馆,现在可好,她变成口袋空空的傻姑娘。

酒喝得有些多,脑袋沉重得并不想思考,她索性贴靠着电梯旁的大理石墙面就蹲了下去。神乐觉得自己算是狼狈,脚下这片土地属于她夜思日想的祖国,然而她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没有家。

到了这个地步才真正意识到,她对于这个地方的全部眷恋,竟然都因坂田银八而起,也因坂田银八而终。

胡乱想着的时候旁边电梯门打开,出来的人显然被门口软塌塌的一团橙色吓了一跳。

神乐感觉到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整个人瞬时就被熟悉的气息包围了。甜腻的草莓味儿混搭一点烟草气息,属于某种奇妙的好闻范畴。

“谁教你可以把电梯门当作靠背垫的,嗯?”

平静而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她醉眼惺忪,抬起了如今近乎称得上妩媚的酡红面庞。神乐直勾勾盯了两秒眼前模糊不清的人影,张开嘴巴下意识说出了三个字:“呀,老师。”

太糟糕了,这个满是混蛋天然卷的世界,不如真的现在、立刻、马上,让她去死一死吧。

 

04

感受到脸颊湿漉漉一片,恢复意识之后,她发现自己被一只萨摩耶舔醒。神乐擦掉自己和狗的口水爬起来,看见伸出舌头扑腾的生物,黑黝黝的眼珠子上面是两条非常特色的逗号眉毛。

“定春!?”她夸张地惊叫一声捏住萨摩耶的脸蛋揉捏,触感非常真实,的确是大学时代自己养的宠物犬。

“你醒了?”大概是听到叫声以为出什么事,银八手里拿着拆到一半的泡面盒就探了脑袋进来。见她没事,举起泡面摇一摇说:“起来吃东西?虽然只有这个。”

银白色的天然卷,挂着懒洋洋的死鱼眼。熟悉到可以描摹出每一道轮廓的脸庞如今就在自己的眼前,好像每天都能相见一样的平常。

啊。神乐坐在床上无意识张嘴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看银八转身去厨房烧水。她此刻迷茫到分辨不清真假,理智告诉她现在是聚会结束后,然而眼前却的确是她曾经在银八家里的房间,书桌,衣架,连同立在床头柜上的just we闹钟——

全部,全部都和记忆中的场景融为一体,她几乎以为时光倒流。

 

定春的叫声让她终止了发呆,神乐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外套已经被脱掉了,上衣和裙子皱巴巴泛着酒气。她拢一拢头发,心怀忐忑走出卧室去客厅看,这个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银八见她走出来,指指摆在沙发上的衬衫说:“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这个是前天刚买的,我还没有穿过。你将就一下,中午叫总一郎君把你行李送过来。”

他犹豫两秒,又补充说道:“昨天碰见你的时候你直接睡倒在电梯口了,我没带身份证出门,没有办法帮你开房间,又叫不醒你……”

言下之意这些都是意外,他没有别的意思。

她微张着嘴巴,终于想起来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身体起了应激反应,直接冲到门口拿起了外套语速很快地说,“总之麻烦你了,我还是去找总悟。”

“现在找他干什么。”

厨房里传来询问,银八走到她身前站定,伸手拎走她的外套,“不是说了中午让他送过来。”

男人皱着眉头把胳膊横在玄关中央挡住了她的路,一双红瞳盯着她。

神乐心里委屈和紧张混成一团,毫不相让瞪回去。因为太没底气,所以只能用虚张声势来撑住场面。

要她留在这里做什么,还要同他的家人彬彬有礼见面吗。

当初背着她帮她同意了澳洲留学的邀请书,一声不吭突然就带了所谓的女朋友回家。从头到尾,自己,都是被毫不顾忌感受送走的那一个。

想到不好的回忆让她心里发堵,然而苦得太厉害,她反而能让自己镇静下来了。

坂田银八,她太了解他了,她有一万种可以惹急他哄好他或者伤到他的方式,何必对区区一个对话感到手足无措。

“我想找谁是我的自由吧?”心里想着,话已经说出了口。

话音还没落,她看见银八的眼神狠狠抖了一下,嘴唇也抿直了,这一般是他被惹火了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神乐从前就不怕他,更别提现在,索性梗着脖子直勾勾跟他对着看。隔了两秒,男人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主动把眼神放软了下来。

“你在介意什么。我是说,你可以等到中午他把东西送过来再走。还有,你不用担心,这里不会有人来。我说我没离婚,是因为我根本就没结婚,你想让我怎么离?”

这回换到神乐愣在了原地。

没结婚,如果没结婚,那么——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玩文字游戏有意思么。

银八垂下眼皮,“你说你不是回国。”

她顿了一下,然后“哈”地笑出了声,语气不可抑止带上了嘲讽。是是,她明白了,这就是坂田银八的思维没错。她不会回国,所以知道他结婚与否没有任何意义,那么索性就什么都不告诉她,免得再为难。

不准备干涉她的人生,不愿意把自己列入她的未来。

因为全部都试图为她着想所以连她的意愿都不会问,自作主张地沉默到底——

胆小鬼。

神乐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七年前是搞什么?”

“她是松阳的女儿,我是松阳最出名的学生,那个时候她找到我帮忙替老师留下的专利打官司,有婚姻关系会更方便。”

回答的语气平平静静。

她当初半是抱着不服输半是抱着逃避的心态出了国,这七年拼了命地努力,一点点捱过每一个寂静无声的夜晚。为了证明她不是小孩子了,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活的更漂亮。

如果说有不得不做的理由,神乐不会幼稚到阻止他,然而作为当时最亲近的两个人,他对她仍然只字未提。

“为什么这也不告诉我。”也只能再一次这样问。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银八叹了口气,“对口公司在外省,我同她花费两年时间才结案。况且最开始根本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

“神乐,都过去了。”男人放下了拦她的手,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然而最终还是沉默地移开了视线。

他们之间,已经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讲的了。

神乐以为她听到银八没结婚的消息会觉得高兴,再不济也会气恼他隐瞒她。可是到了这个瞬间,心底竟然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空落落一片。

突然感到深重的无力感。

他说的对,都过去了。结婚离婚又能怎么样呢,有没有不得已的理由又如何,不管因为什么,他们分开了整整七年,每一次想到他时都混同着痛苦的思念。好的坏的都没有力气再去争辩了,她已经不是十七岁的小姑娘,成年人的相处方式不需要多少爱与恨。

没必要……再执着于这段不清不楚的感情。

很多事情如果错过那个时间点,就再也没有意义了。

 

05

没有了阻拦,神乐也没再试图让脏兮兮的自己夺门而出。在银八回到厨房半分钟之后,她也跟着进去了。男人背对着她,听见她走进来的声音之后就开始在冰箱里翻找。半晌,握着两只鸡蛋,仍旧没回过头,声音从冰箱门前传过来:“你就别吃泡面了,等下给你弄蛋浇饭。”

他熟练地淘米滤水,刷好似好久没用的电饭煲,兀自在橱柜处忙活开来。半低着头,神情难说是不是有一点寡淡。

神乐把银八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收归眼底。这个场景很熟悉,上学的时候她也总扒在门口等他弄吃的喂饱她。虽然男人很懒散,完全不会做多么美味的佳肴。不过,其实很注意营养搭配和定时用餐。

也不知道多少次,不论在酒局上多么没正经地抱着女人调情,和同伴找乐子,晚九点也必定推说家里那只麻烦鬼还一个人呆着,然后由着众人灌他自罚多少杯才准走。

成年人的世界其实非常无趣,很多酒也必须要喝。时常惺忪着醉眼推开家门,边被家里的少女鄙视没有人性,边满不在意将挖过鼻孔的手掌揉在她的脑袋上,从身后亮出一包醋昆布。

“阿银我能养活得了你可是很辛苦的,体谅一下吧。”

“吓,老师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能当上老师的。”

年轻的好处在于伤心和快乐的转换毫不费力,登时就忘记了男人晚归的可恨,兴高采烈扑上他的肩膀抢零食。

银八难以评定自己是多么温良优秀的好男人,然而为了神乐,他三年从未夜不归宿。

“喏,不管怎样先吃饱吧。”

狭小的厨房放了一张桌子坐上两个人,顿时就有点挤了。

但也忽然就有了生气。

银八把弄好的蛋浇饭摆在她面前,自己坐到对面闷头吸溜吸溜吃泡面。神乐的眼神定定的,若有所思望着满满一碗饭。

她现在可以赚到很多钱,牛扒大餐和海鲜盛宴想吃就吃,世上高级的美食和享受那么多,蛋浇饭早就失了宠。

对于学生时代的她来说,银八是最厉害最强大的魔法师,是她要仰起头追逐的对象。如今历经世事,已然站到了足够高的地方,她才发现,银八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普通人。

对面的男人一直没有抬起过头,她就看着他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猩红色的双眸,在泡面冒出来的热气儿中氤氲不清。神乐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开始认真吃饭。蛋液裹着软硬适中的米饭香糯可口,酱油鲜美,温暖的食物填饱了宿醉的胃,让她萌生出满足感。

珍馐见过再多,竟也还钟爱简简单单一碗蛋浇饭。

她以为时过境迁,所有事情都改变了。此刻却忽然发现,就算是再微小的事情,也可以恒久不变。

 

冲田中午送来行李的时候神乐正在浴室洗澡,银八放他进来,挑出合适衣物放到了浴室门口。给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的来人倒了杯水后,就闷不吭声靠到阳台门边抽烟。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什么都没发生,啧啧。你果然是年纪大了。”冲田睁着一双大眼睛凑过来惹他。

银八懒得回应,赏给他一记白眼,吐出烟圈。棱角分明的面庞隐在白色烟气下若隐若现,眼神一小会就不知道看向哪里了。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了?”

“这样是怎样啊小鬼。”隔了两秒,银八打发小孩似地说。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冲田歪了脑袋看他。

男人失笑,提起一点精神偏过头问:“你又知道我什么了?”

“比如东仁私立的桂小太郎还有高杉晋助其实和你同班啊。”冲田抬起眼睛望天花板,自信他的话足够引起银八兴趣,“再比如,你们共同的老师,吉田松阳,他因为攻破SIS流感而感染去世的那一年,也是旦那你封刀的那一年吧。”和银八有八分相似的红色双眸带着某种意义上的了然于心看过来,对上了银八瞬间冷下来的视线。

“旦那,神乐不知道这些事,对不对。”他用肯定句说,而后迎着银八能冻死人的眼神弯起嘴角告饶,“放心,我没有多嘴的闲心。”

他顿一顿,把唇边的笑容加深了一抹弧度,“你知道的吧,上大学时我喜欢那女人。”

银八挑眉,一点一点把神色中不符合身份的凌厉收回去,又变成温吞慵懒的表情,不开口,只等着他继续话题。是明显年长的人才钟爱的谈话习惯,不着声色将气氛缓和下来。

松阳的话题这么多年是禁地。知道那段往事的人几乎与他不联络,他也绝不会主动提起这些事情。

“旦那你如果还做胆小鬼,我不介意主动一点。”冲田走过来,单手拨开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强迫他们对视。

银八耷拉着死鱼眼一如既往没有精神,看了两秒专属于青年人的,有冲劲且炙热的眼神,短促地笑了一下。

“随你。”

冲田眯起了眼睛,再想说什么的时候,神乐已经穿戴整齐走了出来。他不动声色放开银八直起了身子。

 

过两天才是坂本组织的真正校庆纪念会,神乐想在交通方便的市中心找宾馆住下,刚好也要拜访一些旧友。长假回国不光是私事,澳大利亚那边的科研所想要她大学这几年流感防治的临床数据支持,趁这个机会她可以去沟通接洽,看能不能达成合作。

银八送他们两个出家门,直到把行李放进冲田后备箱,神乐也没和他说一个字。视线没有交流,整个人十分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关后备箱时“砰”地一声,打在银八心里,像宣告他和她又一次的分离。短短两天如同只为了告诉他,他们彼此都好,没有恨和多余的爱,或许有牵挂,但决计不会有以后。

他全程面色平常,嘴角甚至还挂着友善笑意。待到神乐坐进车子,冲田也要开门进去的时候,银八拍了拍他补上叮嘱:“帮她开带窗子的房间,那丫头臭毛病一堆,没窗户睡不着。”

“旦那你真是……”冲田神色复杂看着他,反倒没什么愉悦,“抖M吗……”

银八这回结结实实赏他一记板栗,不再给他多嘴的机会,三下两下将他推上驾驶席又关上了门。

 

午后两三点钟的时间阳光曝虐,银八半眯起眼睛目送车子驶远,平光镜有反光,使他此刻更像是面无表情。他姿势不变站了一会,抬手拭干了额头渗出的细密汗水。

一直往前走吧,不要回头。带着这样的心情陪伴她慢慢长大,对所有依赖和甜蜜通通付之一笑。小姑娘的话谁会信,将来本事大了翅膀硬了,看多了这大好世界,就再也不会喜欢年少时念念不忘的挚爱。

不要当真呀,一次一次这样想着,到最后,不知不觉当了真的竟然是他。只好无可奈何报以苦笑,收敛表情装作一切如常。

最喜欢老师。

要一辈子寄生在万事屋。

讲话的人或许已经忘了,听的人还记得。

今后的漫长岁月,无论神乐在哪里,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只要那尚且有无限可能性的人生还幸福着,那也就是,他最满足的事情了。

 

06

车开得不快,神乐戴上墨镜蜷在后座缩成一团,把额头轻轻抵在了车窗旁边柔软的皮革上。

冲田说了两三个酒店作备选让神乐挑,她没回应,显然还在神游。于是故意按了车窗遥控按钮,玻璃向下开了一点,吹进一股凉风扫在神乐的发梢上。

女人被唤回注意力,正过脑袋,墨镜的反光凌厉,气场显得生人勿近。

冲田抬起眼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指尖松松搁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摩擦。脚下在油门和刹车上分别犹豫半晌,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转向辅道,直接把车速放缓了。

“下个路口还能掉头。”他干净利落地说。

“有时候我觉得……”

神乐没有顺着回答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似乎想到很久远的事情,“记忆是一件很奇妙的东西。”

她两只手轻轻扶上了驾驶座的靠背,把头低下来,说得像一声叹息。

也不管听者有没有回答,继续自顾自地讲:“人趋利避害大概是本能,所以能清楚回忆起来的竟然都是好事情。想到坏处时,好处就会冒出来讲好话,讲着讲着就把自己也说服了。”

“总算想通了?”冲田问。

“未必,但如果无论如何也不想做B选择的话,那可能就是想选择A。”

神乐这回真的笑出了声,盯住挂在靠背上的兔子纸抽,眼里有温柔。

“这一次我想试试看。不管将来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我也想亲自走过去看一看。就算结果让人灰心丧气,那也是我亲手选择的人生。”

翅膀硬了的小孩也许会扑腾着远走高飞,但也许,也会发展成撵不走。

谁知道呢。

冲田像是早就料到一样耸了耸肩,踩下一点油门让车子正常行驶,准备在下一个路口掉头折返。

“不用开了。”神乐阻止他,“你就在这把我放下去吧。”

“走很远了。”他嘴上不赞同,但还是意外听话地停下了车子。冲田回过头,胳膊肘搭在副驾驶座上,很认真地看神乐。

大学的时候和这女人能因为先洗试管还是先洗烧杯吵得不可开交,吵到最后反倒成了革命战友。他觉得这种情景应该说“还是送你吧”,或者表示“旦那要是太坑了你再给我打电话”,然而,全世界都以为是坂田银八当初抛弃了她,但是冲田知道究竟因为什么,全世界都觉得神乐不会原谅他,现在神乐却选择了回头。面对这样的两个人,他就真的,说什么都觉得矫情了。

“啧,祝你天黑前走到家。”想了半天,他一本正经开口。

神乐一扬下巴,报以璀璨笑容。

 

她拖着行李箱顺街道一点点往回走,这一片地区很熟悉,尽管临街商铺都已经变了,但街道还是老样子。旁边有李子树,记得被银八抱起来偷偷摘过一只,擦了擦就咬在嘴里,没成熟,酸得她直咧嘴。银八就把兜里的糖剥给她吃,又酸又甜,就变得美味。

生活也无非是这个样子。

她搜肠刮肚细数短短二十七年人生中对银八的记忆,男人不发一言将留学申请书放在她面前时的表情已经记不太清了。她也忘了坐在飞澳大利亚的飞机上时是抱着什么心情接了银八电话,又是用什么心情接受了他的婚讯。

反而清晰地记得,课堂上银八无意识冲她弯起的嘴角,镜片下隐约划过她的温柔的视线。办公室经常为她留门,等到睡着,映在阳光下的天然卷看起来暖洋洋。下着瓢泼大雨的晚上,她刚做完实验被困在人都走光了的教学楼里,在准备冲出去打车的时候,看见了高烧不退还撑着眼皮来接她的银八。

慵懒而漫不经心的人,不善言辞的人,过去和现在都看起来非常糟糕的人。

但也是,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她直到现在也还不清楚为什么他要瞒着她,为什么要推说结婚急着把她送出国。也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花费很多年的时间,只为了帮老师的女儿拿回专利。

他的过去,他的无奈,他的不得不承担,她通通不甚明了。

但也不必再去探究了,如果注定有许多事情她不懂,那就让它们继续扮演谜团。最起码,她还可以选择同他分担,站在他身边,一起消耗掉今后的漫长生命。

既然七年都过去了。那么泪水啊,欺瞒啊,苦痛啊,也都让它们过去吧。

重新开始一次,怎么样。

穿高跟鞋极度不适合走路,神乐走到小区门口时脚踝已经很酸痛了。索性脱掉鞋子打赤脚踩上了小区内清扫干净的柏油路面。行进的速度很慢,走到残阳如血的天边已经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夜色,脚下刚踩上去尚且温热的路面,现在也冰凉了下来。

 

她一手提着鞋子,一手拖着行李箱,走到银八公寓楼下面的时候,看见了靠在一颗树旁的身影。如果不是唇边的香烟闪烁着一点微光,她会以为那也是一颗矗立了很久的树。

他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了,下午送走她的时候他就站在那棵树旁边,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一样的姿势。背着光,夕阳洒下来就将身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边缘,看起来有些萧索。

神乐走过去一点,把鞋子“啪嗒”丢在了地上。

银八听见声响,很缓慢地回过头,而后露出了一个十分难以置信的神色。男人的红瞳因为吃惊,所以在剧烈地摇曳。他深吸了一口气,讲不出任何话,神乐也就耐心地同他对视。

指尖夹着的烟很久没有动作,燃烧殆尽的一点边缘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掉落下来,散在指关节上,烫得他手腕一抖。

心跳十分剧烈,有痛感,狠劲眨了眼睛面前的人也还在,不是幻觉,是真的还在。

“你怎么就这么回来的。”

银八皱了眉头,语速极快地说,顺手扔掉了烟头,三步并作两步迈过去一把将赤脚站在地上的女人抱了起来,温热的手掌一只托着臀部,另一只扶稳了她纤细的腰身,让她整个人可以挂在他身上。

长大了,重了点,不像曾经那样游刃有余,但他还足够有力气。

“老师,我想好了,我不走了。”

神乐一字一顿。

“你不是没结婚吗,我也没,你说巧不巧,世界上再没有这么巧的事了。”

这一次她不想再听银八的话了,她要自己做选择。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边际最后一抹残阳藏匿到地平线之下,全世界的颜色只剩下男人的双眸,盛满了有温度的红。

神乐双手环着他的脖颈,零碎的天然卷扫在胳膊上有一点点痒,她俯下身,贴上了他混着烟草气息的唇。

 

07

空气无风,稍微混着呵出气息的热度,神乐主动伸出舌头抵上他的牙关,撬开来寻到他的舌尖绕了上去。女人的唇瓣很软,由冰凉变得炙热,坂田银八狠狠加深了这个吻,而后双手向上一拖,让她整个人趴在了自己肩上。

力道太大,她禁不住一声惊叫,“干吗?”

男人没有回答,深深吸了口气。

“你生气了?”神乐用很轻的力道拽他的天然卷,“不喜欢?老师又不是初吻了。”

神乐像只树袋熊似地双手双脚挂在他身上,也不怕掉下去。直到感受到被扛着走起路来,她心慌了起来,忙不迭说:“真生气了?别送我走,我不走。”

对方身子猛地低下去,神乐再次惊叫一声急忙抓紧一点,发现男人只是弯下身子。银八抿着嘴角不发一言,一样一样捡她丢在地上的行李和鞋子,都捡起来后扭头就往家门口走。神乐再想扭动身子的时候,他的手掌按了一下她的腰,示意禁止。

“别动,回家。”

声音是哑的。

神乐听话乖乖不动了,两只小手摸索到他脖颈后边环住,把脸蛋搁在了他肩上,低下头可以看见刚才银八站着的那棵树下面丢了一地的烟头。

数了数,将近两包了。

银八身上诸多坏习惯,吸烟,饮酒,只不过很少在她面前。烟吸多会头痛,酒喝多就犯恶,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情,然而有些时候只有醉了才好过,头痛才觉得活着。

人都是很坚强的。这种命题,在某种背景下,也不过是时过境迁才能讲出口的笑谈了。

谁又能感同身受谁呢。

至于认识神乐之后,经常半个月抽不到一包烟,没有草莓牛奶也不觉得苦,这就是银八偶尔想到时,会感到非常惊奇的事情了。

要说为什么,大概因为只要有她在身边,就会觉得满足吧。

银八侧着身子在衣兜里寻找出钥匙开门,神乐挡住他视线,只得仰着脖子尽力往下看,费了半天功夫才把钥匙对准钥匙孔,咔哒一声拧开,他三下两下把东西丢进去关上了门,行李散了一地,无心去收拾,男人抱着神乐让她把后背靠在了门上。

身体的炙热透过薄薄一层衣服包裹住她,神乐把腿放下来,虚虚站在银八面前,一只手揪着他后背上的衣服,嘴巴弯出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们都没有说话,视线静静交织在半空中。时间,期盼,失落,恨意。

可以看出很多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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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银,你做噩梦了。”

忘了哪个混沌的夜,被冰凉的手指抚上额头。

“呐,为什么一直在说‘对不起’,总而言之,醒来之后不需要说对不起。”

这张床上,他们做过很多额外的事情。

“明天还有公开课啊喂快让阿银睡觉。臭丫头我拜托你……”

大半夜失眠的少女揪着他的头发掀他的被子捏他的鼻子。

“乖,收音机的午夜怪谈故事绝对比阿银讲得好,相信我。”

至死都不会承认,是他怕鬼才不想给她读小说。

 

“我爱她,我爱她,我爱她,只爱她。”

喝到吐,吐了再喝,被坂本辰马从酒吧拽出去扔到大街上一拳打肿了嘴角,起身还击,头破血流摇摇晃晃在马路边,半张着嘴巴不知是笑了,还是哭了。

“我爱她……”语言贫瘠到只能重复这三个字,看着坂本紧紧拧起的眉头,忽然一咧嘴,摇晃着的眼神逐渐变成死灰。

他很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放心……我不会……让她留在这的……”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会承担它。”

“这也是你代替她的决定,早晚有一天,会轮到这孩子自己决定。”

坂田银八接过登势老师帮忙办理的一系列留学所需证明书,眼神冷淡,站得笔直非常,“或许吧。”

 

他会等,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时光荏苒,璀璨变成死白,自死白中泛出莹亮的微光。如今,神乐的双眸透过七年时光直视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道歉,不需要承诺。

心跳的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脸很红吧,好丢人,有那么两秒钟都不知道要不要移开视线了。银八抿直了嘴唇低下头,让额前一撮卷毛挡住了视线。浸透冲动和情欲的赤红色瞳孔褪却混沌,泛出清明和柔软。

从来没有在这方面,这么手足无措过。

她不是别的女人,是神乐,他的神乐。

他爱的难以预测,爱的……无能为力的人……

心底里像盛满了水,沉重压迫,再持续下去就要山洪暴发。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开口叫她:“神乐。”

女人乖顺地应了一声。

足足有五分钟的时间,他没动,她也一动没动。

 

人生中有许多可能性,你不能留在原地,你要出去亲眼看这个世界,脚步踏遍每一寸角落,见识更广大的人生。

你要去拥有抉择人生的力量,我要同过去的自己挥手告别。

在那之后,如果最初的想法仍旧没有改变,如果在那之后,我们还能再相遇。

银八用三个字回答她,而后轻轻地,俯下了身子。

那是非常,非常温柔的——

一个吻。

我爱你。

 

08

“好点没?”男人低头问。

“行了,完全不疼。”

神乐一只脚腕被银八握在手心搓药酒,另一只脚丫不老实,脚尖蹬上他额头。晚上回来时穿着高跟鞋走了太多路,小腿酸痛,床上躺了一会之后就更明显了。

银八刚去冲了个冷水澡,此时衬衫没系扣子,随意穿在身上。头发没干透,滴下的水浸湿肩头,拓出了肩膀的轮廓。被她蹬鼻子上脸的倒也不恼,胡乱擒住她两只脚丫僵在半空中,笑得很软。

闹了一会,他也凑上了床,把神乐整个人环在怀里抱住,两个人很没形象地在床上摊成一团。气息香甜,他低下头咬神乐的发丝玩儿,被小动作磨得不耐烦了,神乐就仰起头用小鸡啄米一样清浅的吻去碰银八的嘴角,男人逐一加深,动作很慢,极长的眼睫毛在空气中抖动,温吞的似乎下一秒就能一同入睡。

太安心,两个人都不想动,互相拥住对方,一秒钟都不想放开。

他的怀里是一个宇宙。

“我今年二十七了。”银八都快睡着的时候,神乐在他怀里动了动,嘟哝着说,“都快老了。”

“说什么鬼话。”男人混着困意低低回答,伸手搂她。

激烈过后安然的一个吻终结了一切,他到底还是做不到毫不顾虑就将她据为己有,因为太珍贵,就变得小心翼翼。知道神乐在疑惑什么,银八接着说:“听着,你得回澳大利亚。”

“不是都说了我不走了。”

“骗谁呢,你过段时间有课题吧,带着团队耗费几年终于取得的审批,怎么可能放弃不管。”他短短地笑笑,继而又揉上她的脑袋作为安抚,“乖。”

银八说对了。

课题是她和导师过五关斩六将争取来的机会,不仅仅代表她个人的利益和荣誉,他们是一个团队。更何况,医学这条路前奏漫长且慢热,好不容易到了攀高峰的时刻,拿下课题也算是她的职业梦想。

神乐想得心烦,把脸蛋埋进男人胸膛不想吭声,他的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打在自己头顶,用沉默和云淡风轻包容掉她全部任性与冲动。

同从前一样,他是她的羽翼,她的大树。

他们已经错过太久了。

 

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和钟表走针的声音,银八睡得很沉,神乐睁着一双大眼睛怎么样也睡不着,索性悄悄拿开他的胳膊钻了出去,男人怀里失去热源,不满地咕哝了一声,神乐很好笑地拽了团被子塞进了他怀里。

不是不困,可就是睡不着,倦得很,她打着哈欠抹眼泪,趿拖鞋蹭到银八书房开电脑。有两封文件要传邮件,她自己只带了个笔记本回国,太小,看着累眼睛。

神乐对着银八大大的屏幕满意地舒了口气,而后被打着编号的文件夹吸引去了视线,文件加了密,她不假思索输入了一串字符。

银八这个人,生活习惯方面简单非常,全部密码通用一个。

果然顺利进去,入眼是密密麻麻的学术论文、报表、材料、手术记录。按照时间线分了类,由此可以窥见坂田银八的职业生涯。神乐点开两个看,论述非常精湛简明,几乎都是当时的前沿知识,这样的水平,放到她现在的研究所来看也是屈指可数。

翻到手术报告的时候,他看见银八存在最下边的一张照片。

无菌室门外,主刀医生戴着口罩站在正中间,一头浅棕色长发——是吉田松阳。在他身边依次站着现在自己开私立医院的桂小太郎,高杉晋助和在银魂大学执教的坂本辰马。而后,神乐的视线定格在了松阳左手边的男人身上,那个时候的银八没戴眼镜,一双赤红色瞳孔神采飞扬,额头有汗水,几根发丝贴在额角,笑得很放肆。

不像他现在,笑容从来都扬弯到合适弧度,只让人觉得温柔。

神乐关上文件夹,闭了闭眼。她过去只知道桂和银八是旧识,但不知道高杉晋助和坂本老师竟然也和银八认识很多年。然而,她不打算看了,无论银八的过去什么样,有多少会让她感到诧异的内容,如果他不说,那她也不想知道。

对现在的神乐来说,重要的不是银八过去如何,而是,他是坂田银八。

她把心神都放松下来,跑去冰箱翻出苹果边咬边打开浏览器发邮件,附件上传完毕之后,她叼着苹果腾出双手打备注,需要输入一个很晦涩的专业名词,然而打出前两个字之后,输入法就自动给出了全词汇的联想,她愣了一下,继续打,通篇顺畅,连课题名称都有过历史记录。

咬着苹果,香甜的汁液流入舌尖,她却觉得忽然一酸。

鼠标几下点击调出PC内部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果不其然看见了一长串自己七年来所有在网络上发表过的论题。有些银八留了存档,有些还加了批注,用很小的字码打了密密麻麻的段落,有一块数据旁边做了高亮标注,上边写着‘又忽略微差,明明教过她。’

她盯着那十个字,眼眶酸涩无比。她甚至能想象出银八打下它们时的表情,是无奈还是佯怒,会不会有一丝怅然。他又是用什么心情,七年来通过这种方式来默默地关注着自己的。

太后悔了。

神乐微微躬下身子,心口像被谁攥了一把。原来,那种不知道责怪谁,只能埋怨自己的感情——是这么难过的感觉。当年她年轻气盛又倔强,不会多问和多想,同居那么长时间所积累的感情和信任,竟抵不过银八违心的几句话。如果她当时可以再等等,再留给他一点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也许事情就不会发展成这种地步。

无可奈何才冷着脸送她走的银八,也不是没期待过,如果,神乐能看见他心底里叫嚣的别走。如果,神乐可以留下来。

他不可能让她看出弥端,杀伐果断,做得很绝。她便不假思索信以为真,亲自踏上安排好的宽敞未来,错过反转一切的机会。

真的是……太后悔了……

 

“看什么呢。”

神乐慌乱地几下关了窗口,伸手把嘴里的苹果拿住,回过头,银八眯着眼睛探出半只脑袋,炸着毛还没睡醒的模样。

“我不走了。”

神乐抿着嘴巴停顿了很久,忽然蹦出一句话。她用尽全力压抑住试图喷涌而出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说,“我真的不走了。”

“怎么又想到这些了?”银八摆摆头赶走困意,站直了。

“这难道不是该想的事情吗。”

“阿银我可是都知道哟,你们研究所的日程安排,你这个领队不能放他们鸽子。好歹有点——”

“我不会做不负责任的事情,但也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回去。”声线不由自主上扬,神乐把半个无辜的苹果丢在了桌上,苹果打了个转,马上就要滚到桌子边。

银八伸手接住了苹果,把它稳稳放好。

他们争执时有固定套路,如果是吃喝玩乐的小事,两个人会像三岁小朋友掐架一样从屋里吵到屋外,说一万字不带喘气,最后被神乐揪着头发威胁妥协。但如果是正事上的分歧,永远是神乐情绪饱涨讲许多,银八静静地看着她,神色慵懒但不容置疑。

而且,他通常都是对的那一个。

坂田银八站定在她身前,低着头,眼里是一如既往波澜不惊的缱倦温柔。

“总比不上你回去,神乐,我可以等你。”

他噙着细碎的笑,把最后五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爱啊,厮守啊,遗憾啊。

七年都熬过来了,再久一点也无所谓。

 

09

坂本辰马的校庆排场可观,神乐在家费了心思收拾自己,着一身酒红色V领长裙,对着穿衣镜挽了个松松的发型。银八胳膊上搭着条领带走过来,在她背后伸过双手抱住她,下巴搁在了神乐肩窝上,像只巨型定春。

真正的定春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在他们脚边游荡,银八抬起一点脚尖,蹭它的下巴颏挠痒痒,蹭了一会儿,在半空中绕着圈圈,最终指向放在客厅的鱼罐头。定春听话,咕噜着肚子跑过去吃东西。

没了小生物干扰,男人贴着她的面颊,一同看镜子。镜子里他的眼睛像盛着醇厚红酒,晃着很柔软的笑意。他的眼镜本来就是平光,只是一直习惯戴着见人,这次被神乐要求摘了下来。身上的西装是前两天她在专卖店定制的,贴身裁剪,纯黑色。

神乐拧过身子,接过领带给男人系上,将衣领抚平整。两个人一黑一红,身高差让她刚好到他肩膀处,挽上胳膊,轻轻靠在了他手臂上。

镜子里的两个人天造地设。

没避讳太多,开一辆车去了学校,牵着神乐一块进去。坂本辰马早就打了电话问什么时候到,神乐老远就看见了一团棕色卷毛等在礼堂门口。

“金八——这边!”

坂本看到他们在一起倒是没多惊讶,只象征性挑了下眉毛,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反倒见到银八这次摘了眼镜,穿的还算上心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盯了半分钟。

虽然坂田银八本来就是很散漫的性格,不过吉田松阳去世之后,他对待生活愈发漫不经心,最初那两年,按部就班一日三餐,把人生过得像是例行公事。后来去大学做教师,被友人拜托照看神乐,才慢慢有了在意的事物,脸上多了笑容和粉饰如常的平淡。

这么多年,收敛了一身锋芒,甘于教书带学生,做普普通通的青年男人。

今天银八精神很好,外套搭在胳膊上,站在神乐身侧难得有兴趣应酬一下同僚。坂本看了一会,笑得很释然。

那个人越来越变得不背负就活不下去,为了松阳的意志,为了保护松阳留下来的事物。而现在,似乎也逐渐开始学会为自己活。

这就是那个叫神乐的女人最神奇的能力了吧。

正神游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的人影,坂本停止思考忙不迭挥了挥手喊:“高杉!假发!这边这边。”

“不是假发!是桂!”

长头发的男人打老远就一脸严肃纠正,走近却又笑了,举起拳头和坂本碰了一下。

也算有段时间没见的老同学,熟稔的不需要过多客套。

坂本心情不错,自动忽略桂小太郎“吃美味棒么。”的热切期盼,举着拳头往旁边移,试图和后边的高杉晋助也打个招呼。漆黑刘海挡住半边眼睛的男人没回应,点头笑了一下作为问候。

坂本不介意,自然而然在空中把拳头化成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哈哈哈哈晋助,金八也来了。”

话音没落,已经不由分说拉他往银八和神乐那边走。

坂田银八听见声音,早就看向了这边,没有镜片的遮挡,一双红瞳显著地眯了眯。神乐之前在电脑上看到他们四个人和吉田松阳的合照,现在来看,似乎关系也不是特别好。黑发男人很敌意,眼睛狭长,整个人的气场都邪气,唇边的弧度在对上银八视线的时候扬弯起来,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听说,你前两年把老师的专利都申请完毕,相关名义都落在吉田平名下了?”

谈话中的名字是吉田松阳的女儿。

“嗯,这样方便阿平办理很多事。”

“没娶她?”

“一直是以夫妻名义共同办理,有个官司本来需要领证,后来提前解决,刚好免得离婚手续。”

一问一答,没有剑拔弩张也听不出关切。

高杉抬起眼睛,停了几秒问:“有意义么,银八。”

眼神执拗,一只手捏上银八肩膀。

男人身形没有变化,站得很坚定,擎住他用的力道,神色却是漫不经心的。挂着死鱼眼平平淡淡,握住高杉的手腕拿开。他不想继续对话,回头跟神乐说了句去和登势老师打个招呼,就径直向会场里面走。

擦身而过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银八微耸着肩膀很懒散,错过身板挺得非常笔直的高杉晋助。黑发男人半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攥紧了。

 

待到银八走远,坂本叹口气:“多少年了,还至于么。”

高杉短促地笑了一声,说得声音很冷:“你不是当事人,你当然不觉得。”

“银八才应该是最痛苦的那一个,”桂把话头接过来,“可是,他把一切都担下来了。那种时候根本由不得选择,他要是能选,他倒宁愿自己是躺在床上的那一个。如果身份调换,你处在他的位置,又能怎么办。”

高杉摆摆手,叫桂别再多费功夫讲这些陈年旧事,“我早就说了,有些事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

坂本的视线一直停在他们身上,很静,有一点遗憾和无可奈何。待到高杉也进了会场,他双手插兜,动作很夸张地冲还站在一旁的神乐耸了耸肩膀。

“银八从来没和你讲过吧。”

“没有。”早就想问了,神乐顺着回答,等坂本继续说。

他看了一眼桂小太郎,见对方没什么制止的意思,就接着讲道:“十二年前我们跟着松阳老师攻克当时SIS流感,有一场在柬埔寨的临床,假发和晋助跟在老师身边,我和银八在国内没来。他们三个在治疗过程中因为病变染上流感,被隔离在国外。”

“十二年前……那时候SIS算绝症。”她没想到所谓的过去和这么时效性的内容有关,愣愣说。

“对,我那时在跟进一个病人的阶段性手术,走不开。银八是得知出事的当天就立刻飞过去的,同当地专家小组制定了很多治疗方案。老师的临床实验取到许多最新数据,在理想性状态下,只需要手术提取病人的病变细胞,就有可能研制出SIS抗体。因为老师接触的是第一位传染源,当时的情况很难保命,但也是唯一可以提取病变细胞的人体源。所以,银八只能做两个选择。”

坂本叹了口气,“第一个选择,是为老师进行半个月的辅助治疗后再手术,有很大几率可以再延长半年生命,但那个时候就无法提取病变细胞了。第二个选择,就是立刻动手术,顺利提取病变细胞制作抗体。但相当于和时间赛跑,如果研制出成品太晚,老师的手术凶多吉少。”

“最后的结局大概你也猜到了,老师的意愿一定是第二种,银八同意了。手术是他亲自操刀,提出病变细胞之后立即做实验配比,我在术后两天终于赶过去和他一起,不眠不休忙了整整九十六个小时之后,老师……还是没能等到成品。那之后,他什么话都没说,不睡觉,不吃饭,闷不吭声继续实验。我到现在还能记得他最后抱着有效抗体走出来的样子,魂都没了,把密封皿交到我手上,直接倒在地上昏睡了三天。”

亲自做出抉择,亲自为抉择而行动,再亲自承担一切后果。

他这么多年,这一点就没变过。

“所以他才封刀……”神乐问得有些艰难。

“是,虽然任何人都没有错,但他也没办法原谅自己。在银八心里,那等于是他亲手夺走了老师的性命。高杉和桂的流感都是赖于老师死亡所得来的抗体才治愈,所以高杉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没办法原谅这件事。他那条命,是银八担下痛苦和老师的性命换来的,他不想要,又没法办丢弃就是了。”坂本和桂对视一眼,彼此都只能默然。

银八自那之后停止临床相关的一切事项,有两年几乎什么都没做,与其说是逃避,更像是自我惩罚。

“所以……”坂本看着神乐说,“当年他没得选,只能硬选。而至于再之后,要不要帮阿平处理老师的专利,他还是没得选。但是你可以选,选择很多可能性,获得更好的生活。所以,你不要怪他硬推你出去做抉择。”

不知道责怪谁,只能责怪自己的感觉。她感同身受,又难以企及。银八承担下来的过去,她或许无法分担,但最起码,能让他不是独自一人。想要让他将人生展示给她看,将骄傲和腐朽都通通交付,不避讳残缺和痛苦。不是想要仅仅爱他的温柔与善意,就连黑暗,也要一并爱上。

因为,坂田银八,一直以来,就是这样对待她的。

心疼得胸口压抑,神乐沉下呼吸,然而对着坂本,很轻很轻地笑了,“放心吧,他的人生中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他所担负的有太多。

我有时还会做梦,问自己会不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曾经这么跟她讲过。声音很轻,出口的瞬间就已经消散在空气中。像是自言自语,也不需要她回答的话,那时她听不懂,现在想来,每一句的重量都不一样。

神乐在会场绕来绕去,寻找了很久,终于在一盆小榕树盆景后面发现了银白色的天然卷。

他神色很愉悦,像是把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忘记了。还在同登势老师讲话,旁边站着言笑晏晏的近藤夫妇。站姿也很休闲,手松松放在了身侧。

那双手为她擦干过湿漉漉的头发,捏她的脸蛋,拎过书包,修长的手指耐心指点课本。

那双手也创造过很多奇迹,救了很多人的命,分离过里程碑性质的溶液,连同最终亲手制成的SIS抗体,也一样不知给了多少人新生。

一直都是他在为别人,对自己太自私,一刻不停给自己套上枷锁,建造牢笼,承担责任。

她要打碎那只牢笼。

神乐加快了一点步伐,拎起裙子的一角向他身旁跑,她要用跑的。

这一次,她来亲自选择,穿过人群,穿过时光,穿过迷茫与苦痛,去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浸着桂花香,非常温柔地告诉她——

人,比想象中更自由。

 

10

他们两个像逃课的国中生一样,在Hata校长兴致勃勃致晚宴欢迎词的时候溜出了会场。天色渐暗,操场尽头的建筑物逆着光,拓出黑色轮廓。夕阳挂在主教学楼的左肩,混着苍蓝的天笼了一层柔软的暖黄。

走到景观园时,不知哪里骤然升起了一朵白日焰火。

黑得不够彻底,烟花爆开时能看见四散的灰白烟雾,一朵一朵炸开来,像蘸了浅墨的毛笔用力点在水中晕开一片,四周划出色彩尚不鲜明的弧线。

正看着发愣,肩膀被银八揽了过去。

“这不是蠢吗,学校里哪来这么多浪费钱的小鬼,让坂本知道哪个策划用他的钱傍晚放焰火,保证死很惨。”

神乐抿着嘴乐,没回话,顺着他的胳膊向怀里靠了靠,寻一个舒服的位置,由他揽着散步。一路走,一路伴着砰然作响的焰火。那边似乎也意识到这时候不该燃放,闹了一阵就停下来。诺大校园的生灵都集中在会堂那边,小路上渐行渐暗,好像就能这么走到世界尽头。

夜色还不够深的时候,烟花也不会太完美。

然而她知道他一直愿意去等,用最大的耐心和温柔,等最完美的那一刻。

无论是焰火,还是人生。

 

“哎,我那个项目大概还要两个月,去洛杉矶参展。”她忽然开口说,“新一年你还要带学生吗?”

“再看吧。”银八答得很随意。

神乐的项目涉及到流感,近世纪许多病例银八当年都有研究,SIS疫苗更是他亲手培育出来的。如果他愿意,大可来她的研究所一起完成课题。他那双手天生就该拿手术刀,而不仅仅是捧着书本站在三尺讲台上。她不愿意看他一辈子都把自己封在过去的阴影中,用不属于他的罪责自我惩罚。

至于,是再度拾起医学,还是安乐于执教,哪怕他真的跑去开了家万事屋专门供应草莓蛋糕那也无所谓。只要他可以做选择而不是一味困守,她都愿意同他一起荒度余生。

有一件事,瞒了银八还没说,她已经向研究所打好招呼,带完这个项目就彻底回国安定,不再参与后续内容了。

七年太长了,耗费掉的心力已经太多,她不想再错过又一个七年。事业也好,追求也罢,放在天平上都抵不来坂田银八。

不跟他讲是因为讲了一定会被拒绝,索性生米煮成熟饭。神乐一派平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那两个月之后回国见。”

“好啊,等你。”银八边走边说,“那之后你闲下来,我们可以找地方度假。前两天看到巴厘岛东郊的别墅群,天蓝海清,气候正适合,怎么样?”

“哗,你挪用公款啊?”

“喂喂,老师也有多年前带项目攒下的大笔资金可以挥霍,瞧不起吗?”

“为什么选定巴厘岛,那里最适宜滑水?冲浪?我怎么记得有人并不会游泳。”

银八语塞,指尖按了一下她的肩膀,“水好又不一定下水。”

没有人提未来,他们都不是离开对方就失去支柱的人,有足够能量只过现在。

银八也有事没告诉神乐,巴厘岛的别墅不是租用,他在那边有一处房产,七年前就装修好,有巨大落地窗,墙面书架,照得到阳光的露天阳台,亚麻色实木地板。通通按照她的喜好来,就等人过去。至于用途,和当年预定来的戒指一样,是不得不先搁置下来的遗憾。

当初送她走的那天,庆幸过她果决挂了那通在飞机上打来的电话,再多一秒,已经不能把握自己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了。

距离的存在是有意义的,它让一切都可以在最合适的时机被展露,从此理直气壮,而不是毁坏殆尽。

现在他一身轻松,已经可以放心拥抱她。坂田银八的医师资格证还在,因为职业特殊性,签证是当局的特许。他在洛杉矶有熟识的故交,圈内说得上话,要一个神乐所参展会的名额并不困难。自从把她不由分说扛回家那个晚上,就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复出这件事了。

两个人都在不约而同计划为了对方选择或放弃,不坦诚,又傻气。

“啊!”

听见旁边的女人惊呼一声,银八转头看她,就在她的眸子里看见了一朵才刚绽放的焰火,耳边“嘭”地轰响,余光里的天边莹亮一片,在漫天璀璨中,尝到焰火的气味。

“人家隔岸观火,我们隔操场观烟花啊。”

“火要走近才能救,烟花就是要远观才好看。”

银八长手长脚从神乐身后环住她,把下巴颏搁在她头顶,下颚触到柔软的发丝,轻轻蹭了两下。

仰起头一同看一场璀璨焰火,看夜空中绽放绚烂。接连交替的响声把人都吸引出来,他在逐渐的人声鼎沸中心下一片安宁。

各自想着两个月后的情形,已经心情好到要笑出来了。

 

“逃课”到中途被坂本辰马逮到,连推带拉轰他们进会场。里面正准备开始舞会,土方和三叶被一众损友起着哄到正中央开舞,还差一对,在坂田银八乐得看好戏的时候,冲田一脚把他踹到了中间。

无可奈何,只得牵过神乐踏上前,揽过纤细腰肢,她在他怀里像待翔的鸟。舞是交际方式,跳完两个节拍之后,他把她的手递到土方手中,同时接过三叶的。

“提前祝福老师了。”

一个旋转再被拉回来之后,冲田三叶半仰着头轻声说,“前日聚会后我看小总自己开车回来,就知道神乐一定同你在一起。”

银八笑回:“快让你弟弟去恋爱结婚,天天热衷来当神助攻。”

三叶不言语,只调皮一眨眼,满是狡黠。

缘分这种事非常玄妙,当年年级中最温婉可爱的姑娘和桀骜不驯的冷面酷哥,她同土方十四郎像水与冰,怎么看都只能做平行线。却在默不动声色中走到一起,一走就走了这么多年,百炼钢化绕指柔,不得不承认,就是有一物降一物这回事。

再细说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曲子折回小提琴独奏,又一个轮换,场上的男女都陆续结伴加入,银八抬起手,把三叶交还给土方。

神乐跳得有点见汗,脸蛋红扑扑晕成一团,重新回到银八怀里,索性就松懈下来软软贴了上去,眼睛看着他,特别明亮。

带着女孩踏入舞池的那个人,未必能同她跳到最后。但是他们不同,几番轮回、旋转、错过和擦肩,她兜兜转还可以回到他身边。

七年不见,再相遇,竟像是只过了个下午茶的功夫。

要有多幸运,才能有这样的福分。

穿过白驹过隙的时光,看遍岁月流转,历经沧海桑田,还可以在原地看见彼此,相视而笑着感叹——

“啊,原来,你还在这里。”

七年如一日。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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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inda poon昼夜有相逢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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